“啪。”
劣质萤石裂开的那道细微缝隙,在死寂的内堂里被无限放大。
李长生握着盲杖的手指微微收紧。窃天体的视界在黑暗中未曾关闭,他清晰地看到,那一丝刚刚因为拔毒而溢出的纯净金色气息,正顺着地砖的裂缝无声地钻出了地面。
而几乎在同一时间,头顶的无律暗巷里,代表着天道污染的数团暗红色乱码,正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,迅速朝着正上方汇聚、收缩。
“有老鼠咬着味儿过来了。”李长生声音毫无波澜,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。
戚红叶刚从满地黑血中站起身。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粗茧的手,往常每一次运转灵力,脊骨深处都会泛起那种针扎般的酸痛与麻木。但现在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种饱满到快要炸开的纯粹力量,在重新编织的肌肉纤维里疯狂冲撞。
听到李长生的话,她猛地抬起头,那双恢复了澄澈的眼睛里,透出一股压抑太久的冷厉凶光。
“我去清理。”
“别动用灵力。外围的阵纹会对一切香火衍生品起反应,直接用肉身。”李长生盲杖点向通往地面的生锈铁门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“去试试你新换的骨头。”
苦水药铺正上方的死角,积水泛着一层厚重的油膜。
三名穿着黑胶皮袄的剔骨帮暗哨,踩着满地污泥,无声无息地呈品字形围住了那个向下的排污口。
带头的刀疤脸手里端着一块巴掌大的寻气罗盘,金属指针正对着脚下的铁栅栏疯狂颤动,表盘上的阵纹红得发烫。他另一只手紧紧扣着一枚印着“魏”字的黄色警报符箓。
“这罗盘抽什么风……”刀疤脸喉结滚了一下,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两人比了个手势,“不像极乐幻香漏底,这味道……干净得让老子骨头都在痒。”
旁边矮个子暗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:“唐头儿传的令,说发现异常立刻捏碎符箓通知帮主,咱们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。
脚下那面重达百斤、生满铁锈的生铁栅栏,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声。
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预警,连一丝香火气都没漏。纯粹是物理上的极致暴力。
“轰!”
铁栅栏就像一块朽木,被从下面硬生生踹成两截,带着呼啸的破空声直接砸在了矮个子暗哨的胸口。骨头碎裂的闷响和鲜血同时在暗巷里炸开。
戚红叶像一头拔去毒牙后又长出钢爪的野兽,从地底一跃而出。
她没有去摸腰间的毒刃,双脚落地的一瞬,小腿肌肉猛地绷紧。整个人在原地拉出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。
太快了。没有了极乐幻香那层底层代码对经脉的重压,她此刻展现出的爆发力,连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。
刀疤脸瞳孔骤然一缩,大拇指下意识就要发力,捏碎掌心的警报符箓。
但他慢了半拍。
戚红叶的右手已经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他的咽喉。她根本没有使用任何招式,只是借着前冲的惯性,五指猛地向内一收,手腕粗暴地一拧。
“咔嚓。”
刀疤脸的颈椎骨直接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。他的大拇指僵在符箓边缘,再也按不下去,整个人像抽掉骨头的烂泥一样瘫软下去。
剩余的最后一名暗哨吓得魂飞魄散。他连刀都没拔,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,边跑边把手伸进怀里去掏自己的备用符箓。
就在他跑出不到三步的瞬间。
巷子两侧本该废弃的排水管道孔里,突然传出机括弹射的闷响。
药铺内堂,叶织秋双手死死扒在黄铜操作台上,隔着厚重的防毒面具,那双外凸的眼球死死盯着墙壁上的水压铜管。她脚下猛地踩下一个隐藏的踏板。
“想跑?老娘新榨出来的货,先拿你开个胃!”
“哧——”
巷子外,两股粘稠如墨、散发着刺鼻甜腻味的深色废液,以极高的膛压从管口交叉喷射而出。废液瞬间化作一团高浓度的黑色毒雾,将那名逃跑的暗哨完全笼罩。
这就是用纯净本源对冲极乐幻香后,从最底层析出的高浓度神经麻痹毒素。
没有任何哀嚎。
那暗哨的身体在接触到毒雾的瞬间,直挺挺地扑倒在烂泥里。毒素顺着他的毛孔钻入,瞬间切断了他大脑与四肢的所有联系。
他的手指僵在怀里,离符箓只有半寸,却连抽搐一下都做不到。紧接着,那层黑色的毒雾开始发挥可怕的腐蚀性,皮袍、血肉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,迅速化作一滩粘稠的黑水。
不到三次呼吸,巷子里重新归于死寂。
戚红叶甩了甩手背上的几滴溅血,脚尖一挑,将刀疤脸手里的符箓踢进了水沟里。
就在这时,那具被折断脖子的刀疤脸尸体上,突然亮起了一阵极其微弱的红光。
那光芒并非来自符箓,而是他手腕上戴着的一只生锈铜环。铜环上刻着复杂的微缩阵法,此刻正随着罗盘残留的热度,有规律地闪烁着。微波像石子投入湖面,悄无声息地向外荡开。
……
同一时间。
渡口另一端,血鼠帮据点外的废料堆里。
“滴滴——滋滋——”
唐缺蹲在滴着臭水的排污管道口。他左眼眼眶里那颗充斥着劣质香火结晶的机械义眼,内部齿轮疯狂转动起来,金属边缘摩擦出细密的火星。
连接着义眼的破旧接收阵盘上,一个清晰的坐标亮点正在疯狂跳动。正是苦水药铺的位置。
唐缺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,浑浊的眼泪混着机械油漏在手背上。他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,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出来。
“死透了……暗哨的命牌断了,但定位留下了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专门用来联络魏寒牙的传音纸鹤,手指捏着纸鹤的翅膀,僵在了半空。
脑海中闪过那股干净到让人发疯的纯粹气息。唐缺咽了一口唾沫,贪婪最终压过了对剔骨帮的恐惧。
“那么纯的货色,魏寒牙要是知道了,连口带腥味的汤都不会留给我。”唐缺将纸鹤揉成一团,塞进嘴里生生咽了下去。那颗劣质机械眼里爆出病态的狂热,“那瞎子绝对是条大鱼……这是老子翻身的本钱!”
他一把抓起阵盘,切断了与总部的常规连接,一瘸一拐地隐入了更深的黑暗中。
……
苦水药铺内堂。
李长生已经顺着铁梯走了上来。他站在那滩被腐蚀的黑水旁,盲杖的尖端点在刀疤脸尸体的手腕铜环上。
窃天体视界中,那道微波传输的暗红乱码轨迹已经彻底成型,向着远方隐没。
“坐标已经传出去了。”李长生收回盲杖,转身走向通往地下的入口。
“帮主那边的动作很快,最多半炷香,清剿大队就会把这里围成铁桶。”戚红叶后背冒出一层冷汗。她太清楚魏寒牙的手段了,那是个为了揪出隐患,敢把整条街烧成白地的疯子。
“这间屋子废了。”李长生没有任何犹豫,直接切断了沉没成本,“带路,去你之前说的那个铁匠铺。”
戚红叶立刻点头:“严烈。西区废料场。他是个连丹田都碎了的废人,但手里有能避开天机盘探查的熔炉。”
“等等!我的设备!”叶织秋从地下钻出来,看着要被舍弃的反应釜,心疼得声音都在发抖,“这些都是老娘用命攒下来的……”
“能搬的拿走,拿不走的,全砸了。”李长生没有停步,冰冷的话语不容置疑。
叶织秋咬着那半边溃烂的嘴唇。在纯净本源的神性压制下,她根本生不出反抗的念头。她粗暴地扯断管线,拆下萃取仪最核心的两块滤盘塞进包裹,然后用力扳下了墙角一个红色的自毁拉杆。
“轰——”
地脉阵纹逆转。内堂里剩余的极乐幻香毒气和黑水废液,像决堤般从四周的管道里倒灌而出,瞬间将那些沉重的黄铜反应釜和泡着脏器的琉璃罐腐蚀成一滩烂泥。
在头顶街道传来第一声尖锐的示警哨音前,一行人已经顺着药铺最底层那条半人高的排污主管道,向着渡口地底更深处转移。
陆长庚和王富贵走在中间,两人连滚带爬,被下水道的恶臭熏得连连干呕。叶织秋背着沉重的包裹走在最后,不时洒下粉末清理几人的气味痕迹。
李长生走在最前面,盲杖在漆黑的管壁上敲出单调的哒哒声。
随着他们越走越深,周围管壁上湿滑的青苔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干裂的暗红土块。空气中原本阴冷潮湿的腐臭味,正在被一种极度干燥的硫磺味取代。
李长生停下脚步,盲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笃。”
杖尖传来一种灼热的反冲力。
在众人的前方,漆黑的管道深处,隐隐透出一层令人窒息的暗红火光。一股仿佛连肺腑都要烤干的滚烫火毒热浪,正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。
